在上一篇文章中我提到了辛格的《撒旦在格雷》这部小说,今天就来谈谈它。但遗憾的是,这部小说至今尚未有汉语版,但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去读英文版。《撒旦在格雷》是一部恐怖暗黑又神秘的小说,是197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在故乡波兰出版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写于1933年,曾于波兰某意第绪语期刊上连载,后于1935年结集出版,上世纪50年代被翻译成英文在美国出版。而作为一直生活在华沙犹太社区之内的犹太人辛格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就已经感受到欧洲波谲云诡的形势以及浓烈的反犹气氛,在先他一步移民美国的大哥的帮助下,他也于1936年移民美国,而他的母亲和弟弟则没能逃离厄运,双双死于纳粹集中营之中,而彼时在美国的辛格则是在1946年才知道这个消息——此时,他的大哥已经在纽约去世。而这部《撒旦在格雷》就是他在移民美国之前、在他的故乡笼罩在诡谲又恐怖的气氛中出版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长篇小说。

英文版封面

从《撒旦在格雷》的名字就可以知道,这部小说讲的就是魔鬼在格雷这个地方的故事。虽然故事中的格雷是个虚构的地名,但其原型应该是波兰华沙附近的比尔格雷村——辛格的外祖父一家居住于此,他也在这个封闭落后、充斥着迷信与鬼怪传说的小村庄里度过了童年的一段时间。所以,《撒旦在格雷》这个故事很可能就是取材于作家辛格的这一段经历。

但辛格把这部小说的背景设定在1648-1666年这段时间。1648年,乌克兰人因为不满波兰人对他们的统治,开始带领哥萨克人入侵波兰,而由于当时波兰境内的很多犹太人都依附波兰贵族生活,所以这群手无寸铁的犹太人就首当其冲成为乌克兰哥萨克兵发泄的对象。《撒旦在格雷》一开篇就描述了小镇格雷被哥萨克士兵血洗之后的惨状:男人们被砍了头剥了皮,女人们的肚子被挑开,里面被缝进去一只猫,这个曾经以盛产拉比和学者闻名的小镇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样子,幸存下来的居民纷纷离开了这里,逃往其他地方以求活命。

书中插图

几年之后,当这场浩劫平息了,曾经从小镇出逃的居民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开始修复家园。最先回来的是拉比伯尼什和他的家眷。虽然他家的房子被毁了一半,但房子里的宗教圣书还是完整保存了下来——这给小镇的居民带来了精神的鼓励与希望,尤其是拉比穿上圣袍准备举行宗教仪式时,经历过浩劫的小镇居民觉得他庄严而神圣,他们一定能够重建小镇,并让其重新焕发出光芒。

虽然伯尼什拉比是整个小镇的希望,但他家里却一团糟。灾难发生之后,他们一家逃亡卢布林,他的几个女儿死于灾难之后的瘟疫,留下几个外孙需要他和他年迈的妻子去养活。同时,他的两个儿子也十分不争气。大儿子本应继承父亲的拉比职位,但他却是个庸庸碌碌、不学无术之徒。不仅一大把年纪了毫无建树、根本无法扛起父亲的拉比法庭,而且还带着妻子儿女在老父亲家蹭吃蹭喝,让父亲感到非常心烦。而小儿子虽然天资聪颖,但却游手好闲,非常喜欢贪图享受,而且在与女人亲热方面没有底线。家里这摊子乱七八糟的事让拉比伯尼什对生活绝望,所以,哪怕回到了他住了一辈子的格雷小镇,哪怕他肩负着重整小镇宗教生活、作为小镇希望的象征,他也宁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每天研习犹太律法从而逃避这个让他失望至极的世界。

作家本人

比拉比晚一些回来的是曾经镇上最有钱的人埃利埃瑟先生。在灾难发生之前那些美好岁月里,埃利埃瑟先生穿着绸缎的衣服住在全镇最豪华的房子里。他性情温和,乐善好施,有着幸福美满的家庭。然而这一切都随着灾难的到来而改变了。他的妻子和几个儿女都在灾难及之后死去,身边只留下个在灾难发生那年出生的小女儿拉赫勒。由于逃难的方向不同,埃利埃瑟先生和他的妻子被迫非开了,他的妻子带着小女儿拉赫勒生活在卢布林的远房亲戚家,并在小女儿五岁的时候,他的妻子因病去世。拉赫勒就一直在这远房亲戚家长大,这家有一个屠夫和屠夫七老八十的老娘。白天屠夫去工作,拉赫勒就只能和那个形容枯槁、冰冷阴森的老太太待在充满血腥味的家里。这老太太大概神经不怎么正常,经常讲一些关于鬼魂和恶灵的故事给拉赫勒听,而且常常在拉赫勒直喊“奶奶我害怕不要讲了”时她接着讲,直到她死去那天。而当天因为屠夫有事无法按时归来,小女孩拉赫勒就被迫同这个老太太的尸体一起在家里待了三天。在那之后,拉赫勒仿佛被老太太的鬼魂附体了一般,也变得神神叨叨、神经兮兮而且还莫名其妙地瘸了一条腿。

在她被父亲带回出生地格雷的时候,她已经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少女,但神经一直都不怎么正常,不是经常坐在家门口傻笑,就是在窗前念念叨叨,自己说什么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同时她的腿也依然瘸着。镇上的女人们偶尔去找她聊聊天,发现她吃得比猫吃得还少,而且不来月经。当女人们向拉赫勒提出找个男人结婚的话题时,拉赫勒就尖声嚎叫:“会有人要我这样的吗?!”把陪她聊天的女人们都吓得够呛。不久以后,拉赫勒的父亲、和她一样在灾难中受了刺激也变得疯疯癫癫的埃利埃瑟先生走丢了,再也没回来过,自此拉赫勒彻底沦为一个孤女,靠着镇上好心人的施舍过活——反正她吃得也就猫那么多。

此时,镇上出现了谣言,说在遥远的地方出现了个弥赛亚,他将结束犹太人的流浪,带领他们回到祖先的荣耀之地,当地的拉比们也纷纷在典籍中寻找弥赛亚即将到来的证据——不久之后,他们就纷纷把目光转向十几年前发生在波兰境内的克梅尔尼基大屠杀,即他们经历过的惨痛灾难。这些拉比们都表示,这次的惨痛经历预示着弥赛亚的到来,是弥赛亚到来之前的“阵痛”。而与此同时,镇上也来了一位为寻找丈夫而不惜走遍东欧各犹太社团的女人。人们都为她对丈夫的忠诚和情义所感动,纷纷倾囊相助。虽然这个女人在收钱收物时表现出来的贪婪并不太像是为了寻找丈夫而来,但人们也愿意给她钱财物品,并听她讲在其他犹太社团发生的事情。按照这个女人的说法,弥赛亚将至的消息已经在其他社团流传开来,并且有些人已经贱卖了家里的房产家具、收拾了行李准备随时随弥赛亚前往耶路撒冷。拉比伯尼什也听说了这个女人的事情,他叫人带话给这个女人,想约她谈一谈,可当带话人见到这个女人时,她已经收拾了在格雷镇上得到的大包小裹准备离开,只给拉比留下一句话:“我们明年耶路撒冷见!”

这没有姓名、神奇又贪婪的女人就这样走掉了,但她却给镇上的居民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在她离开之后,很多人都产生了幻觉,有的看到了云层之中的壮伟城市,有的见到了死去亲戚的灵魂。人们都小声地耳语着关于弥赛亚就要到来的消息,之所以耳语是因为要避免那些没有文化的男人和女人曲解弥赛亚即将到来的神学意义。

作家漫画

女人走了之后不久,格雷镇又来了一个外乡人,叫伊舍·梅茨,据说是个也门犹太人。伊舍·梅茨最初来到格雷镇上时,是一个卖护身符、祈祷文小册子的小贩,虽然之前格雷镇上的居民们也接触过这样的小贩,但像伊舍·梅茨这种不言不语笑眯眯、别人乱翻他的东西他也不生气、卖东西价钱全看买主心情的小贩他们还真没见过。伊舍·梅茨这种温和的性格赢得了镇上人对他的喜爱与欣赏,而且,随着喜爱与欣赏程度的加深,镇上人更相信伊舍·梅茨的话了。据伊舍·梅茨所说,那个来自土耳其的弥赛亚已经形成一定气候,很多人都自愿跟随他,不久之后他就会解放全世界的犹太人。这些话让格雷镇的居民们感到欢欣鼓舞,更加坚定他们迎接弥赛亚的决心。

而也正是在此时,避世在家的拉比伯尼什收到了一封来自卢布林拉比社团的信,在这封信里,卢布林那些有名的拉比告诉他,一个叫沙巴特·泽维的骗子谎称自己是弥赛亚,还纠集了一批邪恶的追随者,鼓吹他们那套动摇人心的理论。卢布林的大拉比们告诉拉比伯尼什,让他一定对这群人的谣言多加小心和防范,以免在格雷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可惜卢布林的拉比社团所托非人——此时的伯尼什拉比已经不再是那个灾难发生之前激情澎湃、对宗教和对他管辖范围内的犹太社区充满热情的人了,现实种种让他心灰意冷,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格雷镇的居民都失望至极。他窝在自己的书房里,怀着莫名的心情读完了这封信。虽然他知道弥赛亚是假的,但他也只把信的内容只告诉了身边的几个人,而并没有向格雷全镇人宣布。

而就在拉比避世的书房之外,格雷镇上的居民已经在伊舍·梅茨的鼓动之下开始讨论如何迎接弥赛亚的问题。他们以镇上的约瑟夫·莫德凯先生为代表,聚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而就在群情激昂之时,拉比伯尼什的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学生汉尼纳——他也许从拉比那里知道沙巴特·泽维并不是弥赛亚——喊出了:“沙巴特·泽维不是弥赛亚!他只是一个骗子!”这两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身上,惊呆了。莫德凯先生最先反应过来,他高喊一声:“汉尼纳才是骗子!我们要以上帝之名消灭他!”于是一群精壮的男人蜂拥而上,对汉尼纳这个孱弱的少年拳打脚踢,不到一会儿功夫,汉尼纳就被打得背过气去,不知死活。人们在对这个少年实施了集体暴力之后更加群情激愤,莫德凯先生更是因为太过激动而昏了过去。

关于弥赛亚的谣言继续在格雷镇发酵,而就在此时,某天伊舍·梅茨路过埃利埃瑟先生家时发现,这栋破损的房子楼下坐着一个美丽苍白的少女。这少女冲伊舍·梅茨咧嘴一笑,虽然神经兮兮的,但这笑容却不知什么地方打动了伊舍·梅茨,让他忽然产生了娶这个少女为妻的想法。

犹太小说《撒旦在格雷》:只要我做得对我做得就对了吗?

当然,这个少女就是前面讲到的拉赫勒。当伊舍·梅茨要娶拉赫勒的消息在全镇传扬开的时候,人们纷纷祝福这个来自远方的犹太人,并表示要为他们操持婚礼。而伊舍·梅茨也在等待结婚的时候每日苦修,鞭打自己,在夜晚去盥洗室长时间把自己浸泡在冷水当中,而且经常禁食——一周也就只几顿饭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感到开心。

就在大家为伊舍·梅茨和拉赫勒筹备婚礼的时候,镇上又来了一位外乡人——格达利亚先生。格达利亚先生说,土耳其的弥赛亚沙巴特·泽维已经宣布自己是弥赛亚了,不日就会前往伊斯坦布尔去让奥斯曼帝国苏丹为他让出王位,而格达利亚先生自己则是弥赛亚在格雷镇的代理人,他将要向格雷镇的居民宣扬弥赛亚的福音。因为格达利亚先生本身就高大威武,仪表堂堂,而且还熟读经典,能说会道,这些特点都为他在格雷镇赢得了一致好评,男人们喜欢同他聊天,女人们喜欢从他那里买带有弥赛亚姓名的护身符好顺利生产。在格达利亚先生的带领下,格雷镇居民在经历过惨痛而血腥的“阵痛”之后终于好像要看到点光亮了,这令他们欢欣不已。

也就在群情欢愉之际,伊舍·梅茨和拉赫勒举行了婚礼。人们热情地祝福了这对苦命的年轻人。但是,与以往传统的犹太婚礼、男女分开跳舞不同,在格达利亚先生的指挥下——他说弥赛亚就要来了,人们可不遵守以往的清规戒律——此次婚礼人们开始大肆饮酒并男女混着跳舞。婚礼的喧嚣传到了常年避世在家的拉比伯尼什耳中。虽然他知道弥赛亚是假的,但他因为太过失望而没有向格雷镇的居民昭示这一切,而当格达利亚先生,这位弥赛亚的代理人来到格雷时,似乎一切都晚了。就在此时,他手下的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冲进了他的书房并跟他说,婚礼上人们乱了套,男的女的居然混在一起跳舞!此时拉比才意识到自己肩负的宗教责任,慌忙跑出书房打算跑到婚礼现场去阻止格雷镇居民对律法的践踏。可惜,他刚一出门,就觉得身上一阵刺痛,胳膊腿都不会动了,好像被恶灵附体了一般,重重摔倒在雪地之中。从那天开始,拉比伯尼什就半身不遂,言语模糊,家里人只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获悉他要离开格雷镇,离开这个已经被假弥赛亚势力渗透的犹太小镇而前往卢布林。在一个寒冷的早晨,无论是对格雷镇还是此世都失望透顶的拉比在家人的陪同下,乘着雪橇离开了格雷镇,此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格雷镇彻底落入了假弥赛亚的代言人格达利亚先生的手中。

男女共舞

在拉比离开之后,伊舍·梅茨和拉赫勒就开始了婚后的共同生活。但令人没想到的是,伊舍·梅茨竟是个性无能者,根本无法和拉赫勒亲热。这种尴尬的结果让伊舍·梅茨最终离开了拉赫勒的家,搬到镇上的会堂里居住。而在格达利亚先生要选两名使者出去一方面打探弥赛亚的消息一方面向格雷镇外的弥赛亚团体宣传格雷镇是如何做好准备恭迎弥赛亚时,伊舍·梅茨报了名——他已经无法生活在离妻子拉赫勒太近的地方而打算远走他乡,而和他一起的则是前面说到的约瑟夫·莫德凯先生。

伊舍·梅茨和莫德凯先生走了之后,拉赫勒又回到未婚的状态之中。尽管她名义上已经嫁了人,但她的美貌还是引起了格达利亚先生的垂涎。在伊舍·梅茨走了之后不久,格达利亚先生就以卡巴拉中男女交合为神圣之奥义之名再次娶了拉赫勒——这已然是对律法的公然违背——并夜夜与之欢乐。

而格雷镇在格达利亚先生的带领下也变了模样——从前著名学者拉比辈出的小镇现在沦为人们堕落的世界。因为弥赛亚就要到了,人们不必要再守着清规戒律过贫穷的生活,毕竟他们不需要再为以后考虑了。所以,格雷镇的居民们先是大肆吃喝,后来又发展到男人们换妻甚至进行其他不好的活动。而这一切都是借着上帝之名完成的,也就是说,人们越相信上帝,他们就越堕落。

不久之后,一个格雷镇的女人晚上去打水,在水池边,她看到一个黑黢黢的东西,长着犄角,有着带蹼的双脚——这正是犹太传说中魔鬼的长相。女人被吓得跌跌撞撞地回了家,第二天镇上出现魔鬼的消息就传遍了格雷的大街小巷。人们十分不解——为什么我们信了上帝还招来了魔鬼呢?而就在此时,出门远行为格雷镇打探消息的伊舍·梅茨和莫德凯先生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弥赛亚沙巴特·泽维在土耳其苏丹的逼迫下,已经背叛了犹太教,转信了伊斯兰教。顿时,格雷镇居民如丧考妣,所有的希望都化为乌有。

但是,还有消息称,根据沙巴特·泽维的先知——加沙拿单所言,根据犹太经典卡巴拉记载,上帝的神圣之光有几星火苗掉落到地狱之中,而全部的救赎就是要等弥赛亚集全上帝这几星火苗般的神圣之光,所以,弥赛亚的叛教改宗其实是下地狱为世人找寻上帝遗失在地狱中的神圣之光的。但也由于这样一种解释,格雷镇的居民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极端保守派,他们认为下地狱这种事弥赛亚一个人去做就好了,他们不需要陪着弥赛亚一起下地狱,所以他们又恢复了原来恪守清规戒律的传统生活;而另一派则认为,他们有义务陪同弥赛亚一起下地狱——这一派也包括拉比伯尼什的小儿子——所以他们彻底抛弃了余台传统律法、抛弃了祖先的生活方式,开始破坏律法、纵情享受、同时也作出了很多令人不齿的事情。此时的格雷镇不仅分裂了,还成为了信仰上帝的魔鬼的天堂——或者地狱。

后来,在格雷镇先经历了洪水又承受了旱灾之后,格雷镇彻底地被荒废掉了,镇上的惨状比经历过1648年的浩劫更为凋敝绝望。格达利亚的妻子拉赫勒的肚子大了起来,但她似乎并没有怀孕。随着拉赫勒的肚子一天天的变大,她也一天天变得更加苍白、虚弱、疯狂,而终于有一天,她忽然开始用男人的嗓音说话,看到这种情形,人们忽然意识到,这可怜的女孩被恶灵附了体,需要把她送去拉比那里驱魔。

所谓“恶灵”就是生前罪大恶极人的灵魂——死后既上不了天堂,也因为太过邪恶而入不了地狱,只能在人间飘荡,受尽苦楚,直到永远。当人们产生邪恶的念头时,恶灵就会附在活人的身体之中,操纵活人,让他们用他的声音说话、按照他的意志行事。拉赫勒就是被恶灵附体的。在拉比那里,曾经美丽的她摆出羞耻的姿势,嬉笑着回答拉比的问题,他说他叫亚伯拉罕,是个从不信上帝的人,生前做了无数坏事,死后被地狱拒绝。他曾躲在石头里、青蛙里、狗里,等等,但无论他多在哪里身心都饱受煎熬。而就有那么一天,当有一丝清醒神智尚存的拉赫勒看到格雷镇的种种堕落之后不禁呼唤了一声魔鬼之名,恶灵就趁此时,占据了拉赫勒的身体,让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并开始用男声说话。拉比想驱逐恶灵,但恶灵就是不走,几经周旋之后,虚弱已极的拉赫勒终于撑不住了,就此死去。格雷镇也遭到了一场大火,好的、坏的、公义的、狭隘的、邪恶的都随着大火而去——而这一切,都被记录在一本评价格雷镇居民在假弥赛亚事件中行为的希伯来语书中。

故事就讲完了,是个非常好看的故事,尤其是后半段魔鬼出现之后的描写,真是暗黑恐怖又惊心动魄。虽然这个故事讲述的是17世纪发生在波兰犹太社团的事情,但它其实是一部20世纪的预言,甚至连今天的世界都可以被它包含在其中。《撒旦在格雷》从表面上看讲的是一场人间闹剧——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它是根据真实历史事件改编的,这个时间就是犹太历史上最大也是影响范围最广的“假弥赛亚事件”,我在之前的文章当中也写过,详见下面链接——但其实它在反理性的“闹”的同时也通过格雷镇居民的种种揭示了二十世纪的难题。

在假弥赛亚到来之前,犹太人所认为的,只要相信上帝就能获得理性、秩序、安宁与希望,所以,在1648年的克梅尔尼基惨案发生之后,他们依然相信只要信仰上帝就能回到原初的状态。小说里无论是把拉比学生汉尼纳打死的人还是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事情的人都虔诚地信仰上帝,然而他们行事的结果给格雷镇带来的打击与破坏却比1648年的灾难更甚。所以,这个故事就打碎了“只要我怎么怎么样了就能怎么怎么样”这种因果线性逻辑,而在光怪陆离的文学世界中展现出来现代世界的不可知性。再结合其写作的年代——1933年,在波兰的辛格已经感知到欧洲局势即将发生变化(所以两年之后他移民美国),而这种敏锐的感知不仅让他躲过了死在集中营的厄运,也让他在犹太人最大的灾难发生之前就已经意识到理性的消退与信仰的变异。虽然这部小说在我国并不出名,但在美国犹太文学界却是一面旗帜,今天简单分析到这里,如果有什么想法,欢迎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