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联战将
日寇原以为李杜的吉林自卫军、王德林的救国军被消灭以后,吉东地区将会出现一劳永逸的安定局面,没想到自卫军、救国军溃散不到半年,吉东地区又到处燃起了抗日的烽火。而且这些队伍精悍灵活,战术巧妙,长途迂回,围点打援聚而围歼,搅得日寇坐卧不安。关东军司令部连连惊呼:“东满治安肃正远没有完成。”
最初他们不知道这些队伍何以如此英勇善战?等他们连续失败、迭遭重创,甚至整个吉东地区县镇以外已无立锥之地时候,这才意识到周保中、柴世荣、陈龙率领的这支抗日武装是一个不可轻视的劲敌。

周保中和陈龙对日寇作战均采用游击战术原则,即“避强攻弱”、“乘隙待虚”,打击敌人发展自己,因此,在1934年春,当牡丹江、东宁的敌军倾巢出动,企图夹攻的时候,周保中主持“同盟军”党委会,作出了三路分兵的决议。
陈龙随周保中率领东部派遣队远征,会同东北人民革命第二军独立师合攻绥芬河大甸子。这一仗打了七天七夜,因敌人增援部队杀到,只好放弃。
在与独立师协同作战中,陈龙结识了在东满坚持抗日斗争的独立师师长王德泰。
王德泰是山东人,幼年随父母逃荒到东北。先是给地主打短工,后又到山里去烧木炭,受尽了辛苦。1932年春,由于积极参加了东满党组织领导的反对日本侵略者的“春荒”斗争,被吸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之后,受组织委派任延边一带“反帝同盟会”组织部长。为了扩大游击武装,他化装成小商贩去作“山林队”的工作,经过一番艰苦努力,终于使延吉游击队从小到大,到今天已有了一个师的武装。
论年龄,王德泰比陈龙大两岁。两人几次见面,都谈得十分投契,特别是陈龙对战略战术方面的研究,深得王德泰的赏识。他们这段时期的交往,为后来陈龙到二军担任领导职务打下了基础。
1934年,吉东、东满地区的日寇,对抗日武装连续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的扫荡,每次持续时间都很长,约为三个月左右,吉东、东满地区的游击武装损失十分严重。从1934年11月到1935年1月的大讨伐,日寇把伪满王牌部队“靖安军”调了出来,作为主力,配以其他伪军,对游击武装实行分割包围,妄图迫使游击部队和他打阵地战,从而全歼游击部队。
“靖安军”是伪满的御林军,这支部队名义上归伪满皇帝溥仪统帅,实际上受日本关东军指挥。这支部队,从班长一直到排、连、营、团长一律都是日本人,士兵则是各城市的中学生。他们待遇丰厚,一色的黄呢军装,差不多每个士兵都配有长、短枪各一支,每连都配有机关枪和迫击炮。由于他们军装的袖头都用红布装饰,所以人们都管它叫“红袖头”。
日寇把一支几千人的精锐部队派到吉东地区,目的就是想给周保中一记杀手锏。
鉴于敌人过于强大,周保中和陈龙便日夜调动部队,采取声东击西策略,同敌人展开斗智、斗勇的较量。
“靖安军“不但捕促不到游击队的主力,反而处处被动挨打。往往整班、整排甚至整连被歼。眼看从1934年底发动的这次讨伐又要以失败而告终,穷凶极恶的日寇,便在1935年1月17日,索性把前方司令部从宁安移到了东京城,由日军司令官亲自指挥作战。
这次战斗,日军出动了“靖安军”一个团,和伪军、伪警共计2000余人,在日军的督战下,用飞机配合,浩浩荡荡杀向“同盟军”的所属部队。一时间,吉东地区枪炮声终日不断,到处都是交战的战场。
为了避敌锋芒,保存实力,更多地杀伤敌人,陈龙率部冲出敌人包围后,急速东进。
春节到了,陈龙率部进入天桥岭一带,日寇闻讯,迅速调集了一支700余人的队伍,尾随而至,进行全面包围,妄图一举歼灭这支队伍。
双方相持了六天,激战了七次,陈龙抓住了敌人的薄弱环节,率队跳出了敌人的合围,把队伍胜利地带到了东满地区。敌人的几次讨伐,均以毫无战果而告终。
陈龙带兵打到东满,与王德泰的独立师会合后,根据中共满洲省委的指示,结合东北地区抗日形势的需要,将东满抗日部队整编,组成了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二军。
任命王德泰为军长,魏拯民为政委(兼哈尔滨市委书记),李学忠为政治部主任,陈龙为参谋长。
二军下辖四个团:
一团团长安风学,政委周树东;
二团团长张泉玉,政委曹亚范;
三团团长车振声;
四团团长侯国忠,政委王润成。
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二军的建立,在东满地区引起强烈震动。据日本间岛协会本部上报给关东军司令部的《最近间岛共产运动状况》情报中称:“该部根据地设在抚松县三道褶子、二道沟。
军长:王德泰,33岁,满人;政委:李学忠,26岁,满人;参谋长刘汉兴(陈龙)40岁,满人。兵力719名,步枪639支,手枪62支,重机枪二挺,轻机枪六挺,迫击炮一门……”
被日寇认为已经40岁的参谋长陈龙在二军组建不久,便根据全军的战略部署,带领三团、四团于6月间出发,取道向吉东地区进军。任务是与吉东游击区联成一片,与已成立的第五军军长周保中、副军长柴世荣会合,共同开辟新的游击区。
陈龙带兵北上中途必须经过老黑山。老黑山驻有“靖安军”一个连,这个连自恃兵强马壮。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无恶不作。
陈龙听了乡亲们对“红袖头”的控诉,决心拔掉这个钉子。当即指派四团前往攻打。“靖安军”虽然气势嚣张,战斗经验却远远比不上身经百战的抗日队伍。四团在团长侯国忠指挥下,设好埋伏,略施小计,便使敌人倾巢而出,陷入了埋伏圈。一场伏击战打响,仅用了半小时就把敌人全部歼灭了。
陈龙带兵北上,一路上边走边打,历时两个多月,终于到达了吉东地区。在吉东地区,陈龙率领二军部分主力,与五军配合,又成功地粉碎了敌人的两次扫荡。
整整半年,陈龙一直率部出没在深山密林之中。为粉碎敌人的秋季大讨伐,他白天行军,夜间同战士们一起在地上和衣而眠。由于风餐露宿,他的胃病、肺病更加严重,本来十分白皙的皮肤,变得又黑又黄,但他依旧精神风发斗志昂扬。
因为经过几年的转战,他对同日军作战的战略战术已经了然在胸。这几年,他不但与日寇号称“精锐部队”、“王牌军”的广赖师团、天野旅团、多门师团作过战,而且同伪军中的什么守备队、警备旅、靖安军、警察大队,都作过较量。他坚信,只要脚踏生养他们的黑土地,依靠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援,就一定能够打败日本侵略者。
转战千里,身经百战,25岁的陈龙成长了,成熟了。
留学苏联
1936年1月,中共东满特委书记、抗联第二军政委魏拯民,去苏联参加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回国后,2月5日,由宁安县委书记张中华陪同,到宁安县镜泊湖游击根据地,会见了周保中,并传达了中共中央驻共产国际代表关于撤消满洲省委,按游击区建立南满、东满、吉东、松江等四个省委和建立东北统一编制的抗日联军的指示。
自从红军长征离开中央苏区后,东北地区的党组织便与中央失去联系。这两年,就像驾着一艘无舵的船,在雾海上航行,尝尽了艰辛。现在,魏拯民回来了,又带来了党中央的指示,广大指战员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会后,魏拯民于3月上旬,又在安图县一个叫迷魂阵的地方,召开了二军改编会议。会议决定,将东北人民革命第二军,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二军”,陈龙仍任军参谋长。
东北抗联第二军建立后,陈龙继续率领部队在吉东一带打击敌人。此时,二师师长史忠恒由于伤重,一时到不了任,陈龙便兼起了二师代师长的职务,直接率领二师战士,与政委王润成、参谋长陈翰章并肩战斗。
他们三人都是从自卫军、救国军出来的青年将领,多年的战斗友情,使他们息息相通,感情笃厚。在战斗的空隙,他们三个人常常围坐在一起。一回忆起在自卫军、救国军的艰苦岁月,心中就充满了豪情和感慨。他们都是在周保中的指引下才找到共产党,找到一条真正杀敌报国的革命道路。他们一次次相约,不论谁牺牲了,活着的人一定要挑起两个人的担子,革命到底。
由于陈龙有军事才能,在每次关键性的决战中,都能指挥部队出其不意,克敌制胜,深受周保中和魏拯民的信赖,因而曾一度还兼任过抗联第五军参谋长的重任。
魏拯民率领二军一部南下,远征去抚松、蒙江一带,与抗联第一军杨靖宇会合,开辟南满游击区后,陈龙则率二师北上,与五军会合,开辟吉东(绥宁)游击区。他和陈翰章、王润成又一次相约:一定完成上级交付的光荣使命,在吉东打出一个新局面。
自从来到吉东地区转战,陈龙感到如鱼得水。因为他自幼长在这里,熟悉这里的山川树木、风土人情,也熟知这里的敌情、我情,更主要的是,有周保中在身边,他可以随时向他求教许多自己弄不通的战略战术和党的基本知识。
此外,还有比他年长16岁的老大哥柴世荣副军长,他不仅从思想上帮助他,而且在生活上也给予多方照顾。更不用说还有王润成、陈翰章、史忠恒等好几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师、旅、团长。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相依为命,早已结成了生死不渝的革命友情。
自1934年以来,敌人每年发动三四次扫荡,都未能摧毁这支抗日武装,就因为有他们这样一批铁骨铮铮的硬汉子。
1936年,是敌人要全面进攻中国的准备年。日寇非常清楚,要占领整个中国,必须要有强大的兵源和巩固的后方。然而由于东北抗日联军的频频出击,致使日寇不得不屯重兵于东北,从而打乱了日寇进攻中国内地的时间表。
日寇为了安定后方,能够抽出更多的兵力派往关内,1936年对抗日联军进行了最频繁的讨伐。他们强力推行集团部落、集家并屯的策略,大搞杀光、烧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妄图把抗联同人民群众隔离开,从而达到困死、饿死,最后消灭抗联的目的。
这样一来,整个吉东地区形势变得空前严峻,日寇的严密封锁,粮、棉、盐极度匮乏,加之天寒地冻,抗联战士冻饿而死的事经常发生。身为领导人的周保中,既没有为胜利所陶醉,也不曾被险恶环境所屈服。
他冷静而又客观地分析了当前面临的形势和下一步敌人的行动计划,谋划自己应采取什么样的对策。这种险恶形势刚露出苗头,他便在宁安县泉眼头召开了二军和五军干部会议。会上,他除了军事部署外,根据上级指示,提出了要把一批青年干部和家属送往苏联的建议。
会后,一批青年干部、重伤员和随军家属,其中包括柴世荣的夫人,女儿、儿媳和李荆璞的夫人、王毓锋团长的夫人,以及肖茂荣等百余人,集中到了卧龙河。
抗联五军在中苏边境有一条秘密的国际通路。魏拯民从苏联回来就是走的这条路。对这条通道,敌人可能有所察觉,曾多次派兵进行骚扰。为了保证这批干部和家属的绝对安全,周保中责令陈龙和王润成带两个连沿途护送。
在护送着这支队伍向中苏边境进发期间,陈龙不由地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遗憾的是她却走了另一条路,不在这支队伍中。
在几天的行军路程中,他不断地责问自己:是不是自己过于忙军务,忽略了对她的开导和教育?但是很快又否定了。柴副军长的夫人、王润成的夫人,她们不是都很自觉地参加部队工作了吗?她们有时赶制军衣,有时看护伤员,甚至烧水作饭,充当炊事员……她为什么就不肯呢?
“你还是忘掉她吧!她不是我们这个阶级的人。”王润成看出了陈龙的心事,劝说道。
到了中苏边界,由王润成过界到双城子,向前来迎接的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杨松(化名斯达岗诺夫),移交档案,介绍情况。因此他也留到了苏联学习。
王润成入苏后,两个连由陈龙带回。
陈龙回来后,敌人的更大规模的讨伐已迫在眉睫。陈龙便率史忠恒部和五军一部,转入图佳线老松岭一带,迎击敌人。
敌人这次大讨伐,一直被公认为是几年来用兵最多、历时最久、拼杀也最残酷的一次,可以说是规模空前。
看到敌人的扫荡气势,陈龙不能不更加佩服周保中的远见卓识。只有送走重伤员和家属,免去后顾之忧,才能顶住日寇的疯狂挑战。
9月12日,二军侯国忠团在磨刀石车站与代马沟站之间,颠覆了一列敌人工兵军用列车,车上载运的日军十二师团工兵300余名全部被歼,由于这场战斗严重地挫折了敌人的国防工程计划,而震惊了日本内阁,被惊呼为“九·一二事件”。
早在9月10日,史忠恒部就在陈龙指挥下,与讨伐的敌军在老松岭展开了激战。
史忠恒作战勇猛,指挥作战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所以他负伤的次数最多,也最为严重。老松岭战斗就是由他带着未愈的枪伤指挥的。
这场战斗是从截击日军列车开始的,战斗一打响,日寇弃车而逃,史忠恒看到敌军逃走,当即跃出阵地,指挥战士进行追击。由于目标显露,遭到敌人的集中射击,史忠恒先是双腿被打断,继而腹部中弹。尽管生命垂危,他仍然指挥战士出击,最后终因流血过多而光荣牺牲。战士们见师长壮烈殉国,个个怒火中烧,一齐呐喊着冲向敌阵,在“为师长报仇”的口号声中,击毙敌人500余名,并缴获了大批军需物资。
正在侧翼战场指挥作战的陈龙,听说史忠恒不幸牺牲,慌忙赶来,抱着史忠恒的遗体大哭。
从自卫军到抗日游击军,再到东北抗联第二军,陈龙与史忠恒一起战斗了多年,共同指挥了多次著名的战斗,因此,也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此刻,眼看自己亲密的战友长眠沙场,怎不痛彻肝肠?
史忠恒是继二军政治部主任李学忠在抚松殉国后,牺牲的第二位高级将领。消息一传开,在战士中引起巨大的悲痛。周保中、王德泰两位军长也分别在各自的战区对他们进行了祭奠。不幸的是,一个月后,王德泰也在南满的临江与蒙江交界的小汤河,与日军激战中英勇献身。
从抗联队伍的惨痛损失,足可以看出1936年敌人大讨伐之凶狠与残酷。
王德泰牺牲的消息极大地震动了周保中。他似乎已经看到,抗日斗争将从此转入一个更艰苦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也许自己,也许包括一大批干部都有可能光荣牺牲。真要到了那一步,东北的抗日大业谁将来继承?
想到这里,周保中觉得要使抗日斗争继续下去,必须用战略的眼光来看待干部这一重要问题。为了保存一批干部,使抗日斗争后继有人,他向吉东特委建议,再送一批干部去苏联。
建议被特委批准后,在拟定派送干部名单时,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陈龙。
在二军军长王德泰、政治部主任李学忠相继牺牲后,政委魏拯民担任南满特委书记,正与杨靖宇共同指挥南满的反扫荡战斗。从图们、延吉、汪清到吉东地区,二军的领导重任只剩陈龙一人苦撑着。尽管如此,周保中还是决定要陈龙赴苏。
当周保中把这一决定告诉陈龙时,他又一次懵了。他根本没有想到在如此困难的局势面前,周保中会让他离开战场,去苏联学习。
“抗日斗争需要有后备干部,特别是军事领导干部,这是形势的需要。”周保中语气沉重地说道。
“可以派别人嘛!陈翰章、侯国忠……”陈龙一口气说出了五六个人的名字。
“去吧!”周保中用力拍了拍陈龙的肩头,“你是军级领导,到苏联要好好学习,准备回来挑更重的担子。”
陈龙没有再争辩,他似乎已经从周保中的口气和眼神中听出和看出了他内心的含意。
与陈龙分手,周保中真有点舍不得。这也难怪,他与这位生龙活虎的青年战友同生死、共患难,在一起生活了将近五年,可以说是他亲眼看着和亲手拉着他成长起来的。陈龙心地坦诚,骁勇善战,对党和人民无比忠诚。特别是从二军、五军在吉东共同开辟游击区以来,他俩几乎形影不离。尽管陈龙的职务已
提到领导层,但他始终如一,一直把他当作师长对待,每次缴获到战利品,总是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他,让他补养虚弱的身体。与这样的战友分手,真是难舍难离。
比较来说,陈龙想的没有周保中深远。在他看来,去苏联学习,只不过是暂时离开,顶多一二年,他就会回来,跟着周保中继续打日本鬼子,直到把他们赶进东洋大海。
说得更实在一些,到外国上学,就是“留洋”。“留洋”对任何一个青年人来说,都是富有诱惑力的,对年方26岁的陈龙当然也不例外。但当时他从来就没抱过这个奢望,他觉得在这紧要关头,他是不可能从战场上脱身的。但是,周保中却下了许多人都不可能下的决心。
至于周保中为什么下此决心,周保中既未向陈龙,也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但从种种迹象看来,周保中是把陈龙当成自己,乃至东北抗联领导的继承人送往苏联深造的。因为陈龙是这几批赴苏的人员中,唯一的军级干部。
起程那天的早晨,陈龙带着简单的行李,来向周保中告别。周保中深情地拉着他的手,把他送出老远。当两人握手分别时,陈龙看见周保中眼里噙着一汪泪水,鼻子也不由一阵发酸,赶紧向周保中招了招手,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到了集合地点,陈龙才知道连同地方干部在内一共不到20人。因为没有家属和伤员,军部只派了两个排护送。
陈龙他们走到中苏边界,前来迎接的仍然是那位戴着高度近视镜的杨松。跨越国界以前,陈龙招呼大家一齐站定,转身,脱帽,向多灾多难的东北大地深深鞠了三个躬。
当迈出中国土地的一刹那,陈龙心中忽然觉得一阵凄苦,两行热泪竟顺着面颊流了下来……